纱帐着火极快,转瞬之间,已是浓烟满屋。钟兆英在门外叫道:“苗大侠,我三兄弟是来找你比武较量,但此时决不乘人之危,你放心便是。”钟兆文见窗中透出火光,叫道:“起火,起火!”钟兆能叫道:“贼子如此卑鄙。大哥,咱们先救火要紧。”三兄弟跃上屋顶。

  木婉清哼了一聲,道:“你跟我說話,不用嘰哩咕嚕的掉書包,我是個山野女子,沒念過書。你文謅謅的話哪,我只懂得一半。”朱丹臣笑道:“是,是!在下雖是武官,卻偏要冒充文士,酸溜溜的積習難除,姑娘莫怪。”

鐘夫人嗔道:“什么又不又的?又什么了?快放下他,他是來給咱們報訊的。”鐘万仇道:“報什么訊?”仍是提得段譽雙腳离地,喝道:“臭小子,我瞧你油頭粉臉,決不是好東西,你干么鬼鬼祟祟的躲在我夫人房里?快說,快說!只要有半句虛言,我打得你腦袋瓜子稀巴爛。”砰的一拳擊落,喀喇喇一聲響,一張梨木桌子登時塌了半邊。

  段譽一呆,尚未回答,南海鱷神已縱身躍起,出廳上了屋頂。屋上“啊”的一聲慘呼,跟著砰的一響,一個人被擲進廳來,卻是一名王府衛士,胸口鮮血淋漓,心髒已被他伸指挖去,手足亂動,未即便死,神情极是可怖。這衛士的武功雖不及褚万里等,卻也并非泛泛,居然被他舉手間便將心挖土去,四大衛護近在身旁,竟不及相救。眾人見了無不變色。

  那女郎厲聲道:“住嘴!我用得著你教訓?誰叫她們說我跟你私……私……什么的?”段譽道:“是,是。這是她們胡說的不是,不過姑娘還是不必殺人。啊,你……你的傷口得包扎一下。”眼見她大腿上也露出雪白的肌膚,不敢多看,忙轉過了頭。

  葉二娘卻滿不在乎,仍是慢條斯理的逗弄孩儿,向木婉清斜看一眼,笑道:“木姑娘,你這對眼珠子挺美啊,生在你這張美麗的臉上,更加不得了。左大掌門,你給我幫個忙,去挖了這小姑娘的眼珠。”
  過了半晌,玉虛散人抬起頭來,說道:“好,咱們一起回大理去,總不成為我一人,叫大伙儿冒此奇險。”段譽大喜,跳了起來,摟住她頭頸,叫道:“這才是我的好媽媽呢!”傅思歸道:“屬下先去報訊。”奔回去解下坐騎,翻身上馬,向北急馳而去。褚万里牽過馬來,讓玉虛散人、段譽、木婉清三人乘坐。

鐘夫人又羞又怒,呸的一聲,說道:“你胡說八道什么?一會儿疑心他是我情郎,一會儿又疑心他是我儿子。老實跟你說,他是我的老子,是你的泰山老丈人。”說著不禁噗哧一聲,笑了出來。

  这几句话说得极是诚恳。苗人凤虽未见到他面目,自己又刚中了奸人暗算,双目痛如刀剜,但一听此言,自然而然觉得这少年绝非坏人,真所谓英雄识英雄,片言之间,已是意气相投,于是说道:“你给我挡住门外的奸人。”他不答胡斐“信也不信?”的问话,但叫他挡住外敌,那便是当他至交好友一般。胡斐胸口一热,但觉这话豪气干云,若非胸襟宽博的大英雄大豪杰,决不能说得出口,当真是有白头如新,有倾盖如故,苗人凤只一句话,胡斐立时甘愿为他赴汤蹈火,眼见钟氏三兄弟相距屋门尚有二十来丈,当即拿起烛台,奔至后进厨房中,拿水瓢在水缸中舀了一瓢水,递给苗人凤,道:“快洗洗眼睛。”苗人凤眼睛虽痛,心智仍极清明,听得正面大路上有三人奔来,另有四个人从屋后窜上了屋顶。他接过水瓢,走进内房,先在床上抱起了小女儿,这才低头到水瓢中洗眼。这毒药实是猛恶之极,经水一洗,更是剧痛透骨钻心。那小女孩睡得迷迷糊糊,说道:“爹爹,你同兰儿玩么?”苗人凤道:“嗯,乖兰儿,爹抱着你,别睁开眼睛,好好的睡着。”那女孩道:“那老狼真的没吃了小白羊吗?”苗人凤道:“自然没有,猎人来了,老狼就逃走啦!”那女孩安心地叹了口气,将脸蛋儿靠在父亲胸口,又睡着了。

  阎基哈哈一笑,指着站在墙头的一列黑衣汉子,说道:“弟兄们饿了几天肚子,想请马老英雄赏口饭吃。”马行空道:“阎寨主言重了。铮儿,取五十两银子,请阎寨主赏赐弟兄。”他这是按着江湖规矩行事,但瞧对方的神情声势;决非五十两银子所能打发。

段譽這一交摔跌,左頰撞上了一塊尖石,狼狽万狀的爬起來,半邊臉上都是鮮血,說道:“我不會使一陽指。就算會使,也不會跟你動手。”鐘万仇又咳了几聲,怒道:“小雜种,你裝什么蒜?你………你去叫你的老子來吧!”他這一發怒,咳得更加狠了。

兩人說話之間,已行出里許,段譽正要回答,忽听得一人厲聲喊道:“阿寶,你…………你到那儿去?”段譽回過頭來,只見鐘万仇從大路上如飛般追來。

  苗人凤见众人言语相激,南仁通取出宝刀,心下已自了然,原来这几人均是为这口宝刀而来。学武之士把宝剑利刃看得有如性命一般,身怀利器,等于武功增强数倍。他有如此一柄宝刀,无怪众人眼红。不过他是文官,这刀却从何处得来?这些人却又如何知晓?苗人凤初时提防这几人阴谋对付自己,一直深自戒备,现下既知他们是想夺宝刀,心下坦然,登时从局中人变成了旁观客。但见宝刀一出鞘,那“调侯兄”、店伴、脚夫、车夫、补锅匠一齐凑拢。苗人凤知道这五人均欲得刀,只是碍着旁人武功了得,这才不敢贸然动手,否则以南仁通手无缚鸡之力,这把刀早已被人夺去,那里等得到今日?

  凤天南脸露苦笑,挥刀急砍。众人大吃一惊之下,谁也不敢阻拦,眼见他单刀横颈,立时要血溅当场、尸横祖庙,忽听得嗤嗤声响,一件暗器从殿门外自高而下的飞射过来,铮的一声,在单刀上一碰。凤天南手一荡,单刀立时歪了,但还是在左肩上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迸流。

  木婉清見大理城內人煙稠密,大街上青石平舖,市肆繁華。過得几條街道,眼前筆直一條大石路,大路盡頭聳立著無數黃瓦宮殿,夕陽照在琉璃瓦上,金碧輝煌,令人目為之眩。一行人來到一座牌坊之前,一齊下馬。木婉清見牌坊上寫著四個大金字:“圣道廣慈”,心想:“這定是大理國的皇宮了。段郎的伯父竟住在皇宮之中,想必位居高官,也是個什么王爺、大將軍之流。”

  司空玄行走江湖數十年,在武林中也算頗有名聲,今日遇到了鐘靈和段譽這兩個活寶,倒也真是束手無策。他牙齒一咬,說道:“拿火把來,待我先燒了這女娃娃的頭發,瞧她說是不說。”一名幫眾遞過火把,司空玄拿在手里,走上兩步。

  左子穆道:“是。”司空玄道:“啟稟圣使,這小子不會半點武功,卻老是亂七八糟的瞎搗亂。”

  這兩下變故古怪之极,眾人正惊奇間,忽听得頭頂有人噗哧一笑。眾人抬起頭來,只見一個少女坐在梁上,雙手抓的都是蛇。